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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劳工阶级家长而言,「顺其自然」不是教养口号

发布时间: 2020年07月04日 作者:

对劳工阶级家长而言,「顺其自然」不是教养口号

在河岸国小,儘管严格的体罚已不复存在,老师对于不听话的小孩仍不时用威吓的方式,例如丢粉笔、用书本拍头,或口头上的警告,如「棍子拿出来,等一下修理你」、「如果你们再讲话,老师就会拿胶带把嘴巴贴起来,然后上面写『我很爱讲话』。」不同于天龙国小的老师害怕中产阶级家长申诉,小心翼翼避免处罚学生。河岸国小的家长多直接告诉老师:「不乖就打没关係」、「小孩不乖就是要抽」。

劳工阶级家长由于文化资本的局限,很少有家长直接跟校长或教育单位举报老师的不是。具有相对权威的老师也在与学生或家长互动时,明示或暗示「告老师」所可能造成的负面后果。河岸国小老师有回在上课时跟学生提到最近发生的新闻:「有个小朋友迟到,老师说他是迟到大王,结果父母就去告老师,这样就完蛋了。这件事传出去,谁敢教这种学生,这个世界上没人敢教,那个学生就完蛋了。」

虽然不如天龙国小有较多的全职母亲,河岸国小的妈妈也会利用工作的闲暇进入校园担任志工。她们很少干预老师教学的方式、作业的内容,也较少像中产阶级家长提供知识性的志愿服务(如唸故事书、分享自己的职业经验)。她们多半在班级晨光时间、老师去开会时,担任看顾孩子的角色,或提供读经班,读唐诗等强调背诵或纪律的活动。当天龙国小的孩子忘了小提琴、掉了联络簿时,家长(主要是母亲)多半会赶紧送到校,担心影响孩子的学习,即便老师并不鼓励这类行为。河岸国小的家长很少会做类似的事情,一方面因为他们多半忙于工作没有时间,另一方面他们觉得孩子不应该「什幺都要爸妈帮忙做」,应该学会承担疏忽的后果。

个头娇小的贝贝妈,每天下午走路去附近的学校接三个孩子,就读小五的大女儿聪明伶俐、小二的贝贝文静乖巧,小一的儿子活泼调皮。贝贝与姊弟都没有上安亲班,下课后直接回家,他们在家里做完功课后就一起玩耍。不像许多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因爲晚上还有才艺课,必须匆匆忙忙扒完晚餐。贝贝妈每天在家里煮晚餐,为了省钱的关係,很少外食,开计程车的爸爸也会开车回来用餐,顺便休息一下。

贝贝的父母都是高职毕业。四十岁的爸爸过去是工厂採购,由于学历的限制无法升迁而辞职,抱着「当头家」的梦想加盟便利超商,但生意不好、工时又过长,收店后开计程车维生,月入三到四万。小他五岁的妈妈当年半工半读完成夜校,白天在电子工厂当作业员,生了三个孩子后在家专职照顾。

两人都出身于农工阶级家庭:贝贝爸是农家出身,儿时假日还要帮忙农务,父亲严格管教、会打小孩,让贝贝爸觉得「在家不是很受重视的感觉」。贝贝妈的父亲是园艺工,家里经济能力有限,父母也很少管孩子,她笑着说自己「小时候数学很烂,爸妈也都不会,没有人教」。

为人父母后,他们希望与传统教养有所断裂,尤其尽量不体罚孩子。但也有些教养方式与上一世代有延续之处,对于孩子的教育基本上採取「顺其自然造化」的态度。对他们来说,平安健康长大为首要益品,除了不变坏、不闯祸,并不会过度担心成长过程的风险。贝贝家的家庭生活,没有刻意安排太多以小孩为中心的学习或休闲活动,而是将亲子活动「嵌入」家庭生活之中。[3]週末时光,除了在家看电视、拜访祖父母,他们多半从事低消费的休闲活动,如去「汤姆龙」游乐场、到游泳池玩水、逛夜市、大卖场或百货公司,顺便在炎炎夏日享受免费冷气。这样的家庭生活,组织化的程度低,也少了中产阶级家庭常见的因为父母要求孩子做功课、练琴而衍生的亲子冲突。

贝贝妈看到隔壁邻居的独生子补习很多、进度超前学校,摇摇头表示不赞同:「你把他们送去安亲班,会不会很痛苦?这样会不会到学校很无聊?孩子这样很辛苦吧?……我只是希望说,在他们这个年龄不要有一个痛苦的童年。」贝贝爸认为父母的养育角色以「抚养」、「陪伴」为主,而非「教育」,「学习」应该是孩子自己的事:

我对小孩态度是说,读书是你们自己的,不是我的,我不会去硬逼你们……我就是不希望用压迫的方式去勉强小孩子做一些他不想要做的事。当然是希望他能够平安、以后出路更好。但是,我觉得最主要是在他们自己啊。我们只能够尽到抚养教养,至于他接受的程度怎幺样,要看他自己了。

有不少劳工阶级父母在访谈中表达「失落童年」的叙事,但内容与中产阶级不尽相同。在台湾升学导向的教育环境中成长,不擅智育成绩的他们往往被划归成「失败组」,历经父母的压力或学校的强迫学习,饱受挫折。因此,他们不希望对孩子複製「唯有读书高」的压力,或强加社会流动的期待,希望孩子度过一个「快乐」或「不痛苦」的童年。不同于前面章节的中产阶级父母,劳工阶级家长较倾向认为孩子的天赋是先天给定,而不是后天培养出来的。他们期待小孩可以完成基本学历,将高等教育视为一种个人资质的自然发展;如果小孩被学校认为是可造之才,父母便会支持继续升学(「可以读就让他读」)。家长虽然关切成绩,但要求标準在于及格或不特别落后,也就是达到基础学习的目标。孩子多因成绩低到全班倒数时,才会受到父母的处罚。

经济资源的局限,让劳工阶级的品味倾向偏好必要、实用的东西[4],将课外活动视为没有绝对需要的奢侈。许多劳工阶级父母都在访谈中说过类似的话:「如果我的孩子不是那块料,学这学那不是浪费?」课外活动的安排,对于经济资源有限、孩子人数多的家庭来说,不仅造成相当的财务负担,学习效果的不确定性也太高。贝贝爸说明家里没有办法,也没必要让孩子学才艺的原因:

有的家庭比较过得去的话,就是让他们(孩子)有个才艺去学啊,看他们比较有兴趣哪一个,你就让他去朝那个方向(发展)啊。那我没办法这样啊,因为他一学你就是缴学费,他不学,这钱就没了啊。

劳工阶级父母之所以採取顺其自然的教养方式,也因为协助小孩功课时面临了实际的困难,不仅因为他们教育程度有限,也与课程与教材的改革有关。以「建构式数学」为例,由于强调理论性推导,这种抽象形式的知识,对受过高等教育的父母来说较具亲近性,对于做小生意、做劳工的父母来说,虽然具备实务知识(加减法的运算能力),但无法掌握比较抽象的教法,也对自己的算法缺乏自信,担心把孩子搞混。贝贝爸无奈地说:

现在的数学,我们不会教啊,因为真的太複杂了,以前那幺简单,那现在搞得那幺複杂,真的不晓得要怎幺教啊。(我们)还要去问老师说,你们那个加法减法要怎幺样,噢!因为他们就是跟我以前那个算法差很多。老师现在教法,搞得我们都没办法教啊。

孩子的功课大部分是贝贝妈协助,妈妈解决问题的方式,是直接给孩子答案,很难像前面的中产阶级母亲,用引导或刺激思考的方式让孩子自己寻找答案。在下面的家庭观察纪录中,妈妈不会要求小孩去使用学习工具,反而是自己查了字典找到答案。快速解答后,妈妈并不会向孩子解释成语或字彙背后的意思,只能给予答案,无法将指导功课变成是一个启发孩子学习的过程:

妈妈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和我们聊天,三个小孩就在书房,弟弟和姊姊进进出出。姊姊先拿了国语习作来,成语填空她不会问妈妈,妈妈边唸边说:「敦品□学,我不知道耶。」妈妈说了两次。之后又有几个成语不会,妈妈就对姊姊说:「那妳去拿贝贝的成语字典来。」姊姊就进去书房拿字典出来交给妈妈,妈妈在旁边很仔细地查,姊姊就在一旁和弟弟玩。最后妈妈无法从字典里找到答案,妈妈就说:「那妳就空着,去学校看同学的。」中间弟弟会不时跑出来问说造词怎样造,譬如他就跑出来对妈妈说:「正」,妈妈就说:「方正,正当,正常。」接着,弟弟就说:「什幺是正当?怎幺写?」妈妈就拿起旁边的便条纸写在上面,弟弟就拿起来放在本子旁边,依样画葫芦地写。

儘管延续过去顺其自然的教养风格,贝贝妈却觉得自己的教养能力与自信不如上一代。当我问她原生家庭背景如何影响她做母亲的方式,她想了想,有点垂头丧气地说:「唉,我觉得我妈他们还比较会照顾小孩。现在好像比较放纵他们,一些物质啊,不懂得节俭、不懂得爱惜东西……有的妈妈也很会照顾,我觉得自己不够会照顾。」当贝贝妈接小孩放学回家时,妈妈描述自己「耳根很软」,经常拗不住小孩的请求,因此家里堆满了零食、超商集点公仔、夜市买的平价玩具。

她对自己的教养方式缺乏自信,尤其展现于教育相关的安排。当她在学校门口碰到业务推销儿童杂誌、百科全书时,虽然搞不清楚是否适合自己的孩子,总是不好意思拒绝就答应购买。儘管没有经费让三个孩子上安亲班,她还是经常跟其他母亲相比,问我以下的问题:「其他的家长都怎幺做?他们都送小孩去安亲班吗?妳觉得到了四年级再学英文会不会太晚?」

贝贝上学前妈妈都会帮她绑好辫子,用她喜欢的粉红色髮带。她在家里会跟姊姊、弟弟一起玩耍。但是,她在学校里异常地沉默,就算老师点名叫她说话,她嘴巴动了动,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老师建议贝贝去就医,被诊断为「选择性缄默症」,这是一种发展障碍,孩子在特定的环境,例如学校,无法有效的表达或沟通。

妈妈先前曾带贝贝上过几次社会局补助的职能课。在我透过研究认识他们时,已经没有进行任何治疗活动,即便贝贝在学校还是不说话。贝贝爸妈认为问题不大,孩子只是「内向、容易紧张」、「个性古怪」。父母秉持「顺其自然长大」的观点(「我小时候也是这样、长大就会好了」),不觉得孩子面临严重的「发展风险」,也不认为医学介入有绝对的必要,加上因为是女儿,反而强调「贝贝这样很乖」。

贝贝父母的「不积极作为」,可能会让很多中产阶级读者感到不解,甚至指责为「懒惰」,坦白说,包括我看到贝贝的状况也会有些担心。我在访谈中聊到这个话题时非常谨慎,不希望贝贝父母感觉被指责,事实上,妈妈对要不要去看医生这件事也有些彷徨。她拿起书架上有关不语症的书,是她当时带贝贝看医生前去书店买的,但她不好意思地自嘲说:「我没看几页啊,就懒懒的,哈哈,买来都没看。」

对于半工半读完成学业的贝贝妈来说,阅读实在不是她的日常活动。此外,要与医疗机构、专业医师互动,也让她觉得很有距离感。她描述当时就医时「也不知道该看哪一科啊」,听到要看「儿童精神科」,更让她感受到疾病的汙名,她倒抽一口气说:「好像觉得是神经病,有一个问题在那。」更重要的是,当健保补助的课程结束后,一堂治疗课程要花费一千元,并不是他们所能轻鬆负担的。贝贝父母于是退缩回自然长大的观点(个性内向、大鸡慢啼),「做那些治疗好像也没有效果」,贝贝妈这样安慰自己。

孩童的发展障碍,若是交由个别家庭来面对,预设了父母有足够的文化资本足以了解这样的新兴问题以及面对医疗专业,更遑论父母是否有足够的经济资本来支付不在健保负担内的职能治疗。欠缺文化与经济资本的家长在这个状况下,倾向以「天生个性」、「自然成长」的理解与叙事模式来避免自己被批评为不适任、偷懒的父母。

[1] 寒暑假则会有校外业者提供比较多元的活动,如街舞、围棋、画画、吉他、美术、太鼓、溜冰、直排轮、剑道、扯铃等。
[2] 张建成、陈珊华2006。
[3] 肖索未、蔡永芳(2014)研究北京农民工家庭的育儿,反省到研究者多倾向用中产阶级中心的「教育」观点来理解儿童抚养,从而用负面的方式看待劳工家庭「将儿童活动嵌入家庭生活」之中的样态:父母对家庭成员的需求互相协调,孩子的需求是家庭决策的一部分,但不是绝对的优先。
[4] Bourdieu 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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